在越走越近與越離越遠之間- 給習近平主席有關兩岸服貿協議的公開信

I 反黑箱服貿

寫作背景

在停止發表任何有關服貿協議文章那半年,我一面忙自己的工作,一面觀察情勢的發展。

這段時間,我主要和黃國昌、賴中強透過網路開過幾次會。每隔一段時間,檢查服貿協議在立法院裡的情況,以及國民黨和民進黨的動態。

我是那幾個月才認識賴中強的。中強也和國昌一樣,有無窮的精力。同時進行多樣工作,對他也是像呼吸一樣的自然。

我和中強的聯繫不像和國昌那麼密切,但是每次開會,中強都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中強是律師,所以不但對法條相關事項十分清楚,對立法院的議事規則瞭若指掌,更對各政黨在立法院的動靜隨時保有最新情報。

我之所以安心地有半年不再談任何服貿的事情,主要就是因為透過和他們的會議,設定了工作方向和方法。

我們每次都依照最新的局勢,推測國民黨的可能行動,再討論因應之道。

我們都同意把戰局拉到二○一四年十一月的六都選舉,讓服貿的議題成為選舉的重點。一直沒有發言權的許多人民,屆時一定會用選票教訓國民黨。

要拉進十一月底的選舉,就必須先拉進九月的國會會期。所以,我們判斷真正的決戰點會是在二月底開始的新會期。

各種跡象都在證明,馬總統就是想要在二○一四年的A P E C 會上有一場馬習會。光是為了證明他真的還在當家作主,以取得入場券,他就得在上半年擺平服貿。雖然馬王之爭後,馬英九元氣大傷,但畢竟他還是總統兼黨主席,有大量的資源可用。

總之,知道了關鍵點在二○一四年三月之後,我就開始準備寫兩封信,當作重開戰局之用。

第一封,是給習近平的。第二封,是給馬英九的。

時間逐漸過去。二○一三年過去了。二○一四年一月、二月過去了。

國昌跟我說,民進黨所開的服貿協議公聽會,最後一場再也沒法延後地定於三月十日。公聽會結束後,國民黨必將全力發動攻擊。

到了該發出兩封信的時候了。

因而定於三月九日先在香港《明報》上發表給習主席的信,第二天,三月十日立法院公聽會最後一場那天,再在《自由時報》上發表給馬總統的信。

很多人好奇我為什麼要發表給習近平的信,尤其為什麼要選在給馬英九的信之前。

我有兩個著眼點。

第一,當時雖然還完全沒有太陽花的跡象,但我相信服貿協議很可能會被擋下。不知為什麼,回顧一路走來,就是相信。我想應該讓習近平明白台灣的民心所趨,以及他身為中國大陸領導人應該知道的事情,以免繼續製造不必要的衝突。

因此,我不能等到服貿協議真正被擋下之後才寫信給他。那容易產生炫耀的誤會。

所以最好的時間點應該在我們和國民黨的決戰還沒開始之前。在許多人看來勝負未定的時刻寫這封信給他,可以不卑不亢。

第二,把給習主席的信發表在給馬總統的信之前,是因為不想分散決戰的焦點。

三月十日之後,就是立院的大決戰。一切火力都要集中在對馬總統和對國民黨上,如果那時才發表給習主席的信,會分散大家的注意焦點。

要寫這兩封信的事,因為太敏感,我沒有和任何人商討過。只在發表的前一天,請國昌幫我看了一遍。

這樣,我寄出去了。

 

 

習主席:
您好。
冒昧打擾。
因為兩岸服貿協議在我們立法院進入關鍵時刻,並且讀了您二月份對台灣來賓的致辭有感,所以寫信給您。
服貿協議卡著沒過,我們執政黨一直歸因於在野黨特定政治意識的對抗。
這種說法,模糊焦點,也偏離事實。服貿協議在台灣激起巨大的反對聲浪,源頭主要來自民間人士及團體。在野黨的論述與行動,事實上屢屢落後於民間,甚至可謂在民間壓力下被動而為。
民間反對的原因,光譜甚廣。我只是其中之一,所言不足代表全部。但也因為我一向積極尋求也促進兩岸的合作機會,甚至還曾全家在北京住過五年,所以如果連我這樣立場的人都要為反對這個版本的服貿協議而發聲,其中或許有些觀點可供參考。
台灣很多人,不是反對兩岸服貿協議,而是反對政府簽下了一份問題如此之多的兩岸服貿協議。我是其中之一。
我們看到的問題,其大者有五:

一, 黑箱作業
我們是個行政與立法相互制衡的民主社會。兩岸之間的協議是何等大事,政府卻一直不肯接受合乎憲政程序的立法或組織來監督。這次服貿協議更是連執政黨立委都全部蒙在鼓裡。完全破壞我們民主社會的價值觀與信念。

二, 罔顧國家安全
例子很多,且舉其一:中國大陸這次開放「建築和相關的工程服務」,看不到開放基礎工程的空隙;但是我們開放的卻是「土木工程的一般建築工作」,把公路開闢與營建、橋樑與隧道管理、電力及電信管線、天然氣、水庫、自來水等數十項基礎工程服務都開放。

三, 忽視不對等競爭
兩岸許多產業規模、體制及企業運作的方式都不相同。我們政府不但沒有幫我們爭取到起碼表面上的對等,還更加深了許多實質的不對等。舉其最重要的代表,就是「跨境支付」。照目前這份服貿協議的內容,全中國大陸任何行業的批發、零售業者,都可以在大陸境內就跨境做台灣的生意,而台灣只有一種做零售的「郵購」業者,才可以在台灣跨境接大陸的訂單。

四, 忽略社會衝擊
服貿協議裡,我們政府很多「重大輕小」的盲點,重視為大企業爭取西進中 國大陸的機會,卻輕忽台灣小行業、小公司與大陸不對等競爭的劣勢與風險。更有甚者,還為台灣一些弱勢者的工作製造一些新的額外不對等待遇。

五, 虛應故事的公聽會
事前把大家蒙在鼓裡談回來的東西,先是同意辦公聽會之後由立法院逐條審查,現在卻又堅持不能有任何修改,證明辦了幾個月的公聽會根本是虛應故事。何況,兩岸簽署ECFA,本來就是彰現兩岸特別的關係,有別於WTO或一般國際貿易協定。我們政府平時主張兩岸並非國與國關係,但是到了就服貿協議要逐條審查而修改的時候,他們卻又強調這有違「國際」談判慣例,堅持不能有任何修改。

我們政府怎麼會如此行事,有其原因。只是以我的立場,在給您的信中不便多言。想您可以理解。

說過以上的背景,今天寫信給您,有三事以陳,請參考:

一, 中國大陸不應因為台灣有人反對目前的服貿協議,就視之為敵人。

您在致辭時說了一段話,說您了解台灣的歷史和社會環境,知道台灣的人珍視「現行的社會制度和生活方式,希望過上安寧幸福的生活」,並且「將心比心,推己及人,我們完全理解台灣同胞的心情」。
如上所言,我們許多人站出來監督政府在服貿協議上的問題,正是如此。大家之所以反對目前這個版本的服貿協議,主要在於無法坐視一個民選政府竟能如此罔顧民意,又短視及懈怠至此;更不甘於自己的未來可能被少數政治人物的私心所綁架,所以不能不盡公民與納稅人應有的權利來鞭策他們。

然而,有一位台灣出版同業,在大陸長期耕耘,進出二十多年從沒有問題,最近要申請台胞證加簽參加會議,卻被簽證部門告知短期內不覺得他有去大陸的需要而婉拒。究其原因,我們無法不認為這是針對他去年服貿協議發言而來。
同樣的,我也接到提醒,說大陸有人因為我在服貿協議上的立場,已經把我歸類為台獨派。
我為之莞薾,也有感觸。
台獨,是中國大陸一直最敏感的議題。聽您最近的談話,也特別再次提到「兩岸雙方要鞏固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的共同基礎」之重要。
近五年來,誠如您所言,兩岸選擇了和平發展之路,開創了前所未有的新局面。但也就在這兩岸達到最好的和平交流的同一時間,台灣選擇承認自己是台灣人而不是中國人的比例,卻也從 2008年的48.4%而高漲到2013年的57.5% 。(註 1)

為什麼兩岸在越走越近的同時,卻有更多的台灣人選擇越離越遠?值得兩岸政府深思,非我所能竟言。
接下來,台灣民間各種監督服貿協議的聲音和行動,還會繼續。如果中國大陸政府更多涉及實際事務的官員,也能有像您對台灣的理解,知道這都是我們對台灣生活的價值觀與信念之堅持,那會是一件比較好的事情。

二, 服貿這麼簽,不只對台灣不利,對中國大陸也不利。

兩岸過去主要以砲彈來相互敵對,今天主要以銀彈來彼此較量。不論是以砲彈或銀彈,台灣都有資源較少的侷限。
過去兩岸砲彈相對的時候,很多人就說拿下一個廢墟的台灣有何用。同樣的,今天銀彈相爭的時代,一如上述分析,這個版本的服貿協議如此容易讓台灣被中國大陸所淹沒,其實不但不利於台灣,也不利於大陸。如此被沒入中國大陸的台灣,將不過是一個相當於大陸三線省市的台灣,不如雞肋。
去年我寫過一篇文章,談到「台灣很小,大陸很大,雙方真要長久和平,需要透過實力的較勁來進行相互的合作。這裡的較勁,不是為了敵對,而是為了讓雙方彼此知道對方的實力與價值。對台灣來說,只有較勁而沒有合作,會形成無謂的衝突;只有合作而沒有較勁,會在不知不覺中養成倚賴而被淹沒。只有通過實力的較勁而相互合作,中國大陸才會真正尊重我們,需要我們。」 (註2)
我也相信:中國大陸如果真正尊重一個「通過實力的較勁而相互合作」的台灣,那我們也可以提供中國大陸任何其他省市都無法提供的資源和動能。
中國大陸近來的經濟發展,確實在全球都發揮了千年一遇的作用和影響力。所以我還相信,如果照您所言,中國大陸「願意首先同台灣同胞分享大陸發展的機遇」,讓台灣公開、公平地參與發展,這千年一遇的機會還會有更不同的發展。

三, 中國大陸應該主動對服貿協議釋出可以調整的彈性與善意。

很多大陸官員一直在說,不明白為什麼對台灣讓利如此之多的協議,台灣人卻不領情。
這封信前述的說明,希望有助他們理解。
您二月的致辭裡,說了一句話:「讓廣大台灣同胞特別是基層民眾都能更多享受到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帶來的好處。」很感謝您特別提到對台灣「基層民眾」的注意,尤其當天的台灣賓客還都是一時權貴。
的確,這個版本的服貿協議對台灣廣大基層民眾的衝擊和影響,正是目前我們最在意的問題之一。
所以如果真為台灣著想的話,中國大陸政府不妨多耐心等待我們自己把問題釐清。
當然,如果中國大陸能主動表達願意調整的彈性,更好。
目前還有人一直催促的理由,是說台灣錯過這次服貿協議,可能會讓一些競爭國家在大陸搶佔先機。但是如果當真「兩岸一家親」,這個問題應該不難解決。
如果兩岸和平發展的好處,可以讓人確實感受到不只是為權者、貴者、大企業所享,而能讓台灣更多基層民眾享受到,我相信越走越近的同時卻又越離越遠的現象,也就有機會改善。

感謝撥冗閱讀此信。並祝
政安

郝明義 謹上

又及:去年七月,我們台灣的出版產業上下游,針對服貿協議做過一次完整的調查及公聽會報告。不論和我們政府還是民間其他各產業所做的相比,這一份都是比較完整的。在此也附上,並請參閱。http://savetaiwanreading.com/?p=121

註 1: 台灣政大選舉中心「台灣民眾台灣人/中國人認同趨勢分佈 1992~2013.6」
註 2: <一個國策顧問的兩封信之一 方向是唯一的解答>天下雜誌 2013.1月

本文發表於2014年3月9日香港《明報》。《明報》編按:
2013年6月底,大陸與台灣簽署《兩岸服貿協議》之後,在台灣激起巨大的反對聲浪。其後朝野雙方同意先在立法院進行公聽會,再逐條審查。歴經半年多時間後,三月十日最後一場公聽會才要結束,而馬英九總統指示三月份這份協議一定要照原文通過,再度繃緊台灣社會的神經。本文作者郝明義曾經擔任馬英九總統的國策顧問達五年之久。去年七月底,郝明義因為反對馬英九對服貿協議的處理,在立法院公開宣佈辭去該職。本文所提到的習近平主席的的講話,是今年2月18日習主席在接待連戰等台灣來賓時候所發表的<共圓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

 

後續發展

本文發表於三月九日香港《明報》。

之後不到十天,發生了太陽花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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