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9日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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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千個理由要讀的書
1.
很多經典都是傳說中的書。傳說中的書指的是人人都耳聞其名,也可以把書名琅琅上口,但很少人當真完整讀過的書。
《皮諾丘:木偶奇遇記》也是一本傳說中的書。
但其他經典,大多是因為大家被書名所代表的深奧所震懾,所以望之卻步。
而《皮諾丘:木偶奇遇記》卻相反。因為迪士尼改編的動畫太成功,加上太多為了兒童改寫的簡化版本、圖畫書版本,所以很多人自以為對內容都已經了解,因而不需要再讀原著。
就算小時候讀過改編的簡化版,長大後對這本書記得的,大概也就是一個說謊話的時候鼻子就會變長的木偶小孩。
我就是如此。
近年來,我和皮諾丘的相遇,先是發生在亞歷山卓.桑納(Alessandro Sanna)畫的《皮諾丘前傳》(Pinocchio prima di Pinocchio)上。在這本無字繪本裡,皮諾丘從天地雷火之間破空而出的爆發力,讓我認真想像卡洛迪(Carlo Collodi)的原著可能洋溢的魅力。否則無從解釋為什麼世世代代有這麼多畫家願意為之引伸、重新詮釋。
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找原著來讀的念頭。
2.
2019年,我在波隆那兒童書展讀到馬托蒂(Lorenzo Mattoti)畫的卡洛迪全本原著《皮諾丘:木偶奇遇記》(Le avventure di Pinocchio)。
雖然是義大利文,沒法直接閱讀,但這本書激起我更大的好奇。
首先,光看馬托蒂畫的圖,一幅幅本身就是藝術創作的圖像,讓我目眩神馳。
再來,從馬托蒂留在書裡的一些草圖,我看出畫家本身的童心,以及對這本書由衷的喜愛。並且,在書裡為這個版本寫了篇導讀的高瑞俠(Grazia Gotti)告訴我,馬托蒂至少為皮諾丘畫過三個版本。當時這是最新的版本。(詳情請見本書第287頁)。
從1985年馬托蒂第一次畫兩張皮諾丘的圖,當時是完全不顧原著的自由發揮,歷經三十多年時間後,到他第三個全書版本選擇了和原著並駕齊驅,但兩者角度迴異之路。一方面他設法讓自己的創作更接近科洛迪的原著;但另一方面,科洛迪是用文字語言進行故事的描述、深入勾動讀者的情感,馬托蒂則是用圖像語言、用顏色來推進故事,讓讀者進入一個奇異又令人感到溫暖的世界。
我愛上了這個版本。心底也有了皮諾丘那樣的問句:如果我能讀這本書有多好啊!如果有一天我能翻譯這本書有多啊!
3.
最終,我當真決定親自來翻譯這本書,並且從英文版來翻譯,先要感謝高瑞俠。
她不只鼓勵我,願意提供她一切協助,最重要的是,她為我引介了丹妮耶拉·馬爾凱斯基(Daniela Marcheschi)。
義大利在1962年成立了卡洛.科洛迪國家基金會(Fondazione Nazionale Carlo Collodi),以《皮諾丘:木偶奇遇記》為核心來推廣屬於兒童,並且為兒童服務的文化。這個基金會負責研究科洛迪的生平和作品、收集科洛迪作品的各種版本、辦展覽、辦童書寫作和繪畫比賽,也負責管理皮諾丘紀念碑、皮諾丘公園及相關聯建築。2009年,基金會並特地再成立了卡洛·洛倫齊尼國家版本編輯委員會(Edizione Nazionale delle Opere di Carlo Lorenzini)。(卡洛·洛倫齊尼是卡洛.科洛迪的本名。)
丹妮耶拉·馬爾凱斯基就是卡洛·洛倫齊尼國家版本編輯委員會的主席。
丹妮耶拉說,就他們的收藏來看,從1927年以來,皮諾丘有大約40個中文翻譯版本;其中,至少有12個是在1961年至2016年間在臺灣出版的。她聽我想嘗試再翻譯一個新譯本,說她會盡全力協助。
我說我不懂義大利文,但是從英文翻譯有把握。因此請丹妮耶拉從他們所知道的各種英文版本裡,選一本最值得推薦給我的當參考來翻譯,然後當我有疑問的時候,可以向她請教。
丹妮耶拉都答應了,也都做到了。
沒有丹妮耶拉,不會有各位現在看到的這個譯本。有關她為這本書寫的介紹,請見本書第283頁)。
4.
丹妮耶拉推薦我Gloria Italiano Anzilotti 的英語譯本。
她推薦的理由是:科洛迪的小說是用19 世紀義大利托斯卡尼地區的口語來寫的,並且有許多成語、習慣用語。「這些表現方法今天只有一部份容易懂,並且只限於托斯卡尼一部份地區。」丹妮耶拉說這個英文譯本「在19世紀的義大利和今天美國的現實及文學風格之間取得了平衡」。
我在翻譯過程中的確看到這些優點,但是也發現了一些不足之處。有些基本地方,譬如把原著的公制尺度都改為英制,公里成為哩;原著最後高潮出現的角鯊,改為殺人鯨;也有些微細的地方,譬如把托斯卡尼地區的cibreino菜式(相當於小菜拚盤)譯為omelet(煎蛋捲)。
於是我盡可能把我在翻譯過程中覺得可能有問題的地方都整理出來,請教丹妮耶拉。
她不只同意協助我,還更進一步,她拿卡洛迪國家版本編輯委員會的2012年版本,逐一比對義大利文,對那個英文版新做了一次詳盡的審閱。並對我後來繼續以一個又一個問題來問她,也都連耶誕夜和新年除夕都在詳盡回覆。
我對丹妮耶拉誠心的協助與投入,無盡感謝。
經由這樣一個英文譯本和工作方法,我希望盡量拉近直接從義大利文翻譯的距離,剩下的就是如何做好中文翻譯了。
5.
翻譯這本書,是我今年下半年最愉快的事情之一。
我常有一個習慣,就是在工作忙碌、壓力大到無以復加的時候,再多加一個任務,反而會使自己輕鬆起來。但前提是我要非常非常喜歡那個任務。
因為喜歡,我會從看似不可能中設法找出時間來做;也因為如此,我就會自動把其他要做的事情一起安排好料理的順序。
翻譯《皮諾丘:木偶奇遇記》,就是這樣一個任務。
幾乎從一動筆,我就被這本書吸進去了。
不只是卡洛迪講故事的方法讓人停不下來,也讓我不斷地從那個木偶的念頭和遭遇中看到自己兒少時期的身影。
不只是因為他的文筆是我最喜愛的風格:簡單、生動中卻蘊含著任你想像的無限可能,還因為其中有著我認為寫作中最難達到的一種效果:讓讀者看著看著不由自己地笑起來。那不只是一般所謂「幽默」的力量,也不只立足於科洛迪對當時義大利許多負面社會現象所做的戲謔針砭,而是結合並超越其上的一種綜合能力。
卡洛迪的原作是為了在雜誌上連載,一章一章寫出來的。
我翻譯這本書也是為了配合也調節自己的工作節奏,一章一章翻譯出來的。不論白天的工作有多忙,是在臺灣還是出差到外國,每天早上、晚上找一些時間來翻譯。翻譯完一章,就歡欣鼓舞地打開下一章。
翻譯工作的挑戰,在於如何(不漏過作者任何一個用字)「完整」地,(找到自己文化裡的對應表達方法)「自然」地,並(使用作者的風格與語氣)「體現」原作想要讀者感受到的樂趣、思索和感動。
這樣,現在我非常開心也榮幸地寫這一篇譯者的話,來和大家分享我經過的這段路程。
我也終於發現了為什麼全世界這麼多人愛讀,以及馬托蒂為什麼會用了三十多年時間畫了三個版本的原因。卡洛迪寫的故事,真是好看。不需要多說的好看。
「皮諾丘全身煥然一新登場。他有一條亮皮製造的新韁轡,配著黃銅扣和鉚釘,兩隻耳朵上各插一朵白色山茶花,鬃毛梳分成許許多多小捲,一一用小小的紅綢蝴蝶結綁起來。他的腰間繫著一條寬寬的金銀兩色腰帶,而他整條尾巴上都編織著藍色和深紅色天鵝絨絲帶——這真是一頭人見人愛的小驢子。」
這一段描述讓我想起《紅樓夢》裡一些描寫賈寶玉出場的段落。
而不知怎麼,整本書最觸動我的一段文字,其實不在結尾,而在倒數第二章,皮諾丘背著他爸爸傑佩托,從角鯊嘴巴裡朝大海一躍而下,開始向前游去的那一段:
「大海平靜得像油一樣,月光明亮地照著,角鯊繼續酣睡,連炮聲都吵不醒他。」
如果照高瑞俠所推測,卡洛迪原先是打算寫一個黑暗的故事,到第十五章皮諾丘吊死在老橡樹的地方,其後都是新填加的發展;那麼卡洛迪新的故事光是寫到這第三十五章結束,其實也已經足以讓所有讀者的心裡都有一面平靜得像油一樣的大海,大海上有月光明亮地照著。
6.
感謝大家一路讀到這裡。
雖然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設法翻譯出一個好的中文版本,但是翻譯不免疏誤之處,請大家諒解,也請在發現後務必告訴我。
在翻譯上,一方面我就卡洛迪的用字遣詞盡力思索中文相對應的用法,一方面也盡量保持他原始的表現方法。
譬如前一段說的「大海平靜得像油一樣」,直接用中文相對應的話,我可以譯為「大海波平如鏡」,但我選擇了用卡洛迪原始的形容,以免翻譯太過逸出。
科洛迪在這本書裡,很喜歡用「一千」為單位來形容事情。
木偶戲的大帳蓬上,有一千種各種顏色;一千隻啄木鳥來把皮諾丘變長的鼻子啄回原形,等等。
在第19章結尾的地方,皮諾丘在逮呆瓜這個城市被關進牢裡四個月之後,遇到年輕皇帝大赦。但是所有其他罪犯都得到釋放,皮諾丘卻沒有。直到他承認自己也是個混蛋之後,獄卒才說:「哦,這麼說的話,你就有一千個可以放出去的理由了。」
所以,最後,我也想借用卡洛迪的話來說:
請大家來讀這本書吧。這是一本有一千個理由要讀的書。
#皮諾丘 @imag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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