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Google X 是一個專門秘密研究開發一些奇異計劃的單位。Google 眼鏡就是出自這個單位。

尼克．佛斯特（Nick Foster）是2016到2023年間Google X的設計總監。他一生主要工作都在各大企業專注於探索新興科技，思考未來形貌，幫大家決定接下來數十年要製作什麼樣的產品。他也帶領過從廢棄物與回收問題，到能源再生與氣候變遷多項活動。2021年獲得英國皇家藝術協會(Royal Society of Arts)頒發「皇家工業設計師」(Royal Designer for Industry)獎。

2.

尼克．佛斯特說他寫《提升未來》這本書，是想提醒大家：「我們看似很習慣討論、辯論未來是『什麼』，但我不認為我們花費了足夠的時間去釐清該『如何』思考未來。」

人沒有不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抱有好奇心的。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是未來主義的消費者。

也因此，他說，「你有權利(與義務)去質疑那些推銷給你的構想、詢問它們是打哪來的?誰提出的?適不適合你?對於你的所見所聞，都應該要求對方說清楚、講明白。」以免未來主義其實是在向你推銷幻想、強化偏見或加深恐懼。

照他的長期觀察和分析：每個和未來有關的想法（不論來自何處或企圖是什麼），都會落入四個關鍵詞的領域。也就是「可以」（Could）、「應該」（Should）、「可能」（Might）、「不該」（Don’t）。

不同的未來學家，也就以這四個關鍵詞修練出自己預測未來的武功，各成門派。各個門派相信自己的價值，但事實上都各有自己的強項，以及弱點。

所以他希望大家在關注這些專家在描述的未來時，可以明白這些專家之所以能如此預測的能力來自哪裡，以及這些能力又有什麼缺陷、自覺或不自覺疏漏的地方有哪些。

尼克．佛斯特說自己從不敢以「未來學家」（Futurist）自居，頂多說自己在做的工作是「未來設計」（Future Design）。而他寫《提升未來》這本書，也絕不提他自己對未來的看法，而是希望讓讀者在明白四個關鍵詞的利弊之後，「為自己的未來提出更多替代方案，並思考其他可以選擇的路徑，與這些路徑可以達成的事。」

3.

看尼克．佛斯特的照片，雙眼炯炯有神，神氣逼人，但是他寫書的語氣非常溫暖、真誠。他用聊天的語氣一方面把各門各派未來學家裡外透徹分析，一方面回頭歷史，解讀人類文明史上各種「預測未來」的進程，又一方面從非常內省、收歛的角度講自己個人的經歷和思考。

約一萬二千年前，人類進入新石器時代，「為了活過冬季而屯糧與為了來年而預先播種就成了必要考量，這大概是人類開始更有意識地思考未來的分水嶺。」他說。也從那時開始，到希臘羅馬時代，到中世紀到工業革命到二十世紀再到今天，他一路分享人類思考未來、預測未來的需求、角度和方法如何一路改變。

這種書很容易寫成掉書袋。很謝謝尼克．佛斯特沒有。他就像個細心的嚮導，沿路介紹他所發現的前人足跡，然後來到四個關鍵詞門派的出現。

4.

第一個關鍵詞「可以派」之出現，是銜接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交界之際出現的現代主義藝術。當時「大家開始深刻重新審視藝術的使命、方法與成果。」所以，「現代主義為可以派擺好了餐桌，催生出抱持開放態度的一群人，願意接受與未來有關的激進想法，拒絕陳腐傳統、喜愛新奇概念，並渴望不斷前行、持續活在進步的狀態。」

可以派結合了科幻和英雄敘事，因此也是商業寵兒。「是短暫、轉瞬即逝且容易被遺忘的概念，它存在於充滿希望的夢想世界，以天真、刻意但毫無助益的方式，保持著積極樂觀的模樣，試圖掩蓋表象下潛藏的高度複雜性。 」

因此，當你聽到「到2050年時，我們全都會吃人造肉」,或是，「到了2040年，非洲將成為虛擬實境經濟的中心」，這都是可以派在發功。

尼克．佛斯特說，可以派常把一個錯綜複雜的概念濃縮在一句標題，再加上一個迫在眉睫的期限或令人咋舌的數字。但他們時常「忘記提供相關見解，不會告訴我們從當下走到未來這段路的所有中間步驟；而且從諸多方面來 看，它代表著拒絕漸進式的改變，反倒是熱愛一舉翻轉現況的舉措。」

可以派利用的是我們一個心理弱點：「我們多數人對自己在人口結構中的階層位置都不甚滿意。我們都想要更富有、更成功、更漂亮、更高、更壯、更瘦、更幽默、更聰明或更受歡迎。廣告知道我們的想法，所以窮盡手邊一切工具來利用這些渴望(當然還會製造新渴望)，而這會使某些人變得特別不快樂。」

總之，「它給了我們做夢的空間，但接下來呢？它討論了遙遠的可能性，卻鮮少說明如何採取行動，才能抵達目的地。」

正因為要彌補可以派的弱點，所以有「應該派」的出現，訴諸信念或數據，結果又容易受意識型態和權威的控制，產生單一性和排他性的弱點。

「可能派」和「不該派」也依序出場，又各自顯露其特長，以及陷阱。

5.

尼克．佛斯特在四個關鍵詞的主軸之外，也有許多豐富的支線。其中之一，是在談他對媒體及政治環境影響的觀察。

他提出為什麼過去有關未來的故事都是樂觀正面的，而當代青年卻快被名為焦慮的沉重壓力吞噬：

「《人類行為期刊》(Journal of Human Behavior)2023年的一項研究，調查了十萬五千篇文章、五百七十萬次點擊數，並發現每增加一個負面字詞，點閱率就會上升百分之二點三；在點擊數等同收益的世界裡，這些情緒愈來愈常滲透進我們所讀的內容，也不足為奇。壞新聞大賣，而且特別吸引年輕人的眼睛、耳朵及注意力。

「對未來那種揮之不去、持續不斷的憂慮對世代心理健康的影響清晰可見，導致名為『無所不在的青少年末日焦慮』(ambient adolescent apocalypticism)的現象。」

另一方面，世界變動如此之大之快，政府「當務之急應該是要轉變心態，採取長期、未來導向的思維模式：富有想像力、創造力、責任感和深思熟慮。」

只可惜，這件事情在民主社會很難發生。「對未來的考量通常被矮化成簡單的宣示口號或簡短的政策聲明，然後被張貼在講台、徽章與保險桿貼紙上，而其雄心壯志鮮少撐過單一總統或總理的任期。」

所以，尼克．佛斯特寫這本書，就是邀請每一個人能「找出辦法沉浸在思考事情可能的走向、自己希望發生的事，以及實現後會是什麼樣子。開始為未來建立更加全面的構想，然後認真、用力地思考，全力發展自己的個人觀點，而不是直接複製那些被推銷、告知或鼓勵你相信的任何事物。」

6.

尼克．佛斯特說他在書裡「絕對不會提出某種方法論」給讀者。但他還是很感性也很理性地分享了一些自己的一些撇步。

感性上，他說自己就是喜歡思考未來。

「我喜歡思考電影院會存活下來還是日漸式微?老年人在退休基金用光後會怎麼做?下一代的音樂聽起來會是怎樣?我們要如何持續為住家提供電力和食物?還有我們以後會拿什麼東西餵寵物?光是思考未來幾十年我們的度假方式、手機能辦到的事、什麼人會去健行、我們的城市會是什麼感覺，以及當權者會是誰，就能讓我興奮不已。」

他把自己這種過程講得非常生動：

「眼前一望無際的黑暗讓我著迷。有時候感覺我好像可以看見外頭微弱細小的光點在閃爍，或是有些清晰的碎片穿越幽暗、緩緩向我們靠近。

我控制不住自己，這一切實在太令人沉醉。好奇心，趨使我前進的是好奇心，我只能想辦法駕馭它。」

理性上，我自己讀來最受用的是，他提醒展望未來的時候，需要參考考古學的工作方法。

「大家想一下考古學家的工作，他們在泥土中不斷發掘，想要找出破陶罐的碎片、老舊餐具的殘骸或是衣服的碎片，然後從中開始建構與理解古老社會如何運作、面對哪些困難，以及當時的優先要務是什麼。我相信這個方法不僅可行，而且還能應用在思考未來之上。」

如果讀者願意接受他在書裡隨之而來所談的各種參考方法，那也就會發現，「未來不再是在一個崇高、 抽象且無法企及的地方，而是我們世界的延伸，包容著所有的複雜事物、迷人之處、困難挑戰及優先要務。未來不再是某種神祕、極端或顛覆性的東西，它成了某種日常。」

7.

新年是每一個人思考如何提升自己未來的時刻。

如尼克．佛斯特所言，就算你不是(也不想要成為)以預測未來為工作的創作者，起碼可以讓自己在面對這些作品時，能成為更厲害的消費者。

我覺得自己在2026年元旦閱讀《提升未來》很幸福，也很幸運。

推薦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