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I 反黑箱服貿

我參與社會公共事務的四個階段

A 工作E 人生回顧F 文化相關G 政府與政治I 反黑箱服貿J 核電與能源

(摘自2016年出版《大航海時刻》中第三部的<從1989到 2016>一文)

到2013年,我暫停在中國大陸的活動。因為那年六月發生了反黑箱服貿的事件。而我是開第一槍的人。

我參與這件事情的過程,都寫在《如果台灣的四周是海洋》之中,這裡不再贅言。

但這裡補充一下我參與社會公共事務的背景。分四個階段來談。

第一個階段,大約在2000年之前,包括我主持時報出版及臺灣商務印書館任內,參與得很少。即使有,也是和出版業相關。1989年籌組法蘭克福書展台灣館是其一。1996年承辦台北國際書展,形成新的書展模式,是其二。

在這個階段,我相信一個企業負責人對社會能盡最好的責任,就是把公司經營好,照顧好股東與同仁的權益和福利,也無暇他顧。

第二個階段,在2000年至2008年。這個階段,我明顯地參與了許多公共事務,主要仍然是出版產業內的,但是和前一階段不同的是,更主動參與而非被動承接。

這和出版產業本身的變化有關。進入2000年之後,我們產業出現許多新的變化。大量簡體字書進口需要規範、出版業上下游由「把餅做大」的合作而出現「搶大餅」的衝突、台北國際書展進入瓶頸等等議題,同業間不能不共同討論、合作,找出解答。由於我始終相信出版業的本質是共存共榮,因此投入許多心力,參與很多。畢竟,解決了大家的問題,也是解決我自己的問題。

這裡我不能不提一下2003年的香港七一大遊行。那場針對《香港基本法》第23條的五十萬人遊行,隔海給我很大的震撼。

香港不像台灣,沒有那麼多主導力很強的政黨可以動員支持者,而香港又是一般人對政治如此冷漠的社會。在這種情況下,六百萬人口的香港,光憑一些民間團體聯合主辦,就能有十分之一的五十萬人走上街頭,成果驚人。那場公民行動又進行得乾淨俐落。五十萬人不但全程高度自制,散場不見垃圾,讓我對公民行動開展了許多想像和信心。

那年年底,我之跳出來開始寫公開信給政府官員,並聯絡同業成立「台北書展基金會」,受香港七一遊行影響很大。

也因為如此,後來我又在2007年因為醫病關係而發起過「u care i care 讓好病人遇上好醫生」行動,2008年總統大選前發起過「我的希望地圖」網路行動。

第三個階段,從2009年到2013年。我接受了馬英九總統的邀請,擔任國策顧問。

如我曾經寫過,我之所以會答應接受邀請,一方面和我的宗教信仰在那個時刻給我的啟發有關,另一方面也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在文化事務和兩岸觀察上有些貢獻。

接受邀請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一步跨得很大,已經涉入政治。

但是因為畢竟有「國策顧問」這個職稱,所以不論在字面或實質的意義上,我都開始練習把觀察、思考許多事務的角度,拉高到「國策」的層次。

也因為如此,到了2013年6月,當我面對兩岸服貿協議,看到政府在黑箱作業的狀態下,簽下那麼多不合理又不對等的條件,給國家安全、產業、社會都造成巨大的衝擊時,我不能不發聲。

有一次在屏東演講的時候,有一位聽眾問我為什麼要跳出來。

我當然知道,在那個時刻如果我不作聲,我很有機會成為一些事情的受益者。但我之無法保持沉默,除了我對「國策顧問」那個頭銜所感到的榮譽和責任之外,也有一個航海者如何回顧自己母港的心理。

我自己雖然已經決心出航,但是如果揚帆千里,自己的母港卻面目全非,卻不是我的心理能承擔得起的。

因此其後兩年多時間裡,我有意識,也有目的地持續使用「前國策顧問」的身分發言,一方面希望這個頭銜能讓我許多發言有個相襯的立場,另一方面也繼續督促自己去追求一個問題的謎底。

我們的國家到底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該如何解答?

又一個行政崩壞的例子

I 反黑箱服貿

經濟部針對我在《如果台灣的四周是海洋》裡談到的「服貿的未爆彈」有了回應。因為回應得太草率,又有許多違反事實之言,我本來在臉書上寫不再理會。

但是今天我聽一位朋友談到媒體上有太多虛假新聞,她們為了澄清這些假新聞的奔波之苦後,決定還是不要姑息由政府領頭來製造假訊息之風。

我之所以說經濟部的回應是製造假訊息,以他們所說的這一段文字為代表:「為保障弱勢者權益,我國老人及身障機構依照我國法規僅能以非營利型態經營,未來開放陸資來台亦然,沒有商業化及營利賺錢的問題。」

是嗎?看一下服貿協議就知道,我們政府對陸資開放這項服務的時候,所同意的是讓他們「以合夥形式設立小型老人及身心障礙福利機構」。經濟部能指出中華民國法律哪一條講「合夥」代表的是「非營利型態經營」、「沒有商業化及營利賺錢的問題」?

事實上,這次服貿協議開放陸資可以合夥的方式經營老人及身心障礙福利機構,早被殘障聯盟等單位所抗議。我請教過殘障聯盟秘書長王榮璋,如果陸資以營利方式來經營身心障礙者福利機構,到底會有什麼影響。王榮璋回答我:目前台灣都是以非營利目的來提供這些服務,各家主要基於理想和奉獻的精神在做這些事,彼此不構成威脅。但是一旦有營利的單位加入則不同。他們為了創造收入,就需要擴大客源,積極搶生意;又為了創造利潤,就需要節省成本,不是調整從業人員的薪資,就是可能影響服務的品質,使被服務者的待遇受影響。其他行業,被服務者受到比較差的待遇時,會反應,會抗議,但是身心障礙者則難以如此表達。尤其是植物人。因此這種影響不能從其他一般行業的觀點來判斷。

最有意思的是,王榮璋去問社福部相關官員這次為什麼要開放「身心障礙福利機構」,他們說不知道,說是經濟部去談的,是對岸指名要求開放的。王榮璋去問經濟部要怎麼評估這些影響,沒人能回答;看了所有相關報告,沒有隻字片語。

我們自己國內只能非營利機構做的事,卻開放給陸資可以來營利已經夠怪了,更奇怪的是對岸經營「向老年人和殘疾人提供的社會福利」服務,營利或非營利事業皆可,甚至也允許港澳到中國大陸去以營利事業經營,但是在這次服貿協議裡對我們開放的卻只准以「非企業單位形式」也就是「非營利」機構來經營,並且地區也只限廣東和福建。

難道是我們國內這些非營利機構都不具競爭力?顯然也不是。王榮璋說對岸大量的人來向他們取經。此外,看去年十二月一則新聞報導,重慶唯一的台灣獨資的照護中心,就是一名嫁到台灣八年的陸配劉女士回鄉所開設的「鴻禧照護公司」,四年開了三家分店。劉女士指出台灣照護機構的管理方式比較成熟,人員素質也比較高,一本台灣內政部出版的「照顧服務員訓練教材」,更是她的經營寶典。有這些事實擺著,政府怎麼會在服貿協議裡反而談成對岸只准我們以非營利機構的形式去經營?

大家反黑箱服貿,這「黑箱」有兩個層次。一個是繞開國會監督,違反民主程序的黑箱;二就是協議許多內容沒有說明的黑箱。所以明年大選之後,等立法院重新組成後,我的期待是:在審查《兩岸協議監督條例》和服貿協議之前,兩者都需要舉行聽證會而不是公聽會。

公聽會沒有法律效力。從過去張慶忠曾經一天趕場舉辦六場服貿公聽會,而公聽會現場出席官員和立法委員都經常零零落落,就知道這可以虛應故事。但聽證會不然,有法律效力,行政部門要一一回應問題。

為什麼我們政府會在「老人及身心障礙機構」的經營上,在國內和對岸都談出這麼多奇怪的狀況,正是聽證會該查明的重點之一。

在那之前,政府可以不回答,但不要回答得這麼背離事實。

而經濟部的長官都不出面,只任由一個級別很低的人出來提供一些背離事實的回應,也正是我在書中所指出的行政崩壞的又一個證明。

本文全文發表於 自由時報 自由開講 http://talk.ltn.com.tw/article/breakingnews/1443130

另有一短版文發表於 聯合報,標題為 該報編輯所加  http://udn.com/news/story/7339/1183695-%E6%8B%92%E6%89%93%E9%96%8B%E9%BB%91%E7%AE%B1-%E6%88%91%E5%AE%98%E5%93%A1%E9%82%84%E9%BB%91%E7%99%BD%E8%AC%9B

經濟部針對我在《如果台灣的四周是海洋》裡談到的「服貿的未爆彈」有了回應。因為回應得太草率,又有許多違反事實之言,我本來在臉書上寫不再理會。但是今天我聽一位朋友談到媒體上有太多虛假新聞,她們為了澄清這些假新聞的奔波之苦後,決定還是不要姑息…

Posted by 郝明義Rex How on 2015年9月13日

要拚經濟,政府得有方向——中韓FTA之後的課題

I 反黑箱服貿P 隨筆

寫作背景

太陽花學運之後,國民黨政府的氣勢大挫。他們知道自己儘管在立法院仍然佔有多數席次,但是在《兩岸協議監督條例》,以及服貿協議上,已經無法為所欲為。

從某些方面來說,所有我們當初設定阻擋服貿協議通過的戰略和戰術,都已經達到目的。立院進入了二○一四年九月的會期。十一月底的六都大選即將來臨,國民黨立委也都進入忙碌期,很難有人認真執行他們馬主席的指令了。

很多人告訴我:可以先不理會他們了。

但是基於馬政府特殊而奇異的「跳針回答」和「答錄機回答」哲學中所透露的那種執著,我總保持著警覺。我總覺得需要年底的六都選舉揭曉之後,有些事情才能真正比較心安。

在這樣的情況下,到了十一月中旬,我看到國民黨立法委員又要把擱下很久的《兩岸協議監督條例》拿出來覆議時,就繃緊了神經。看看報紙新聞,民進黨固然在阻擋,但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跟一個人打聽,果然民進黨也有意在十一月二十一日把《兩岸協議監督條例》付委審查。因為我聽到一個說法是:「先立法再審查幾乎是全社會的共識,民進黨可以在條文上有意見,但是連審查都不開始的話,恐怕也會有壓力」。

但是我總相信再半個月,等到六都選舉的結果揭曉,國民黨一定會受到教訓。在國民黨真正嘗到教訓之前,我認為對他們有任何退讓,都會讓他們接收到錯誤的訊息。而畢竟,他們還是佔有國會多數席位。

因此,我在六都選舉之前趕寫了這篇文章,發表在《聯合報》。

 

今天在聯合報發表一文<面對中韓FTA/要拚經濟 政府得有方向>:

中韓完成FTA談判之後,國內有人感受到壓力,並呼籲正視,是應該的。但是像馬總統又聚焦於在野黨卡住服貿協議,國民黨又要趕在立法院選前把「兩岸協議監督條例」復議,則可能反應不當。

馬總統一向的邏輯是:「服貿協議通過,台灣才有機會加入一些區域經濟協定;加入區域經濟協定,台灣的經濟才有活路。」這個說法好比:「我們要先搭上巴士,才能去機場;去了機場,我們才能出國。」
但是,先不談搭這巴士的代價,一個人如果不先知道自己出國要去哪裡,就算去了機場有什麼用?一國總統,始終指不出自己國家經濟發展的方向,打造不出產業升級的利基,光指望加入區域經濟協定有什麼用?菲律賓和柬埔寨可是加入馬總統念茲在茲的RCEP 的,如何呢?韓國是先有自己的國家和產業發展的方向、策略與重點,再把中韓FTA納入其中的一環,這樣才如虎添翼,進退有據。而我們呢?我們如果沒有經濟和產業發展的方向、策略與重點,卻整天喊拚經濟,那不就是原地旋轉籠裡把自己累死的天笠鼠?光以為和中國大陸簽兩個協議就是萬靈丹,那不是為有識者笑?

何況,不要忘記,才前幾天,對岸有人才請「地方頭頭小馬哥」注意:「台灣經濟已經離不開大陸,台灣也已沒有同大陸對抗的本錢」。我們沒有經濟和產業發展的方向、策略與重點,就盲動亂動,落人笑柄倒罷,只怕將來欲哭無淚。
我們的確不能不結合、不能不善用中國大陸。中國大陸是我們極為重要的市場,也是極為重要的資源。但,不能成為我們全部和唯一的市場與資源。所以,必須謹慎從事。

韓國,當然是我們不能不重視的競爭對手。但是不能因為韓國走快了什麼腳步,就自亂分寸。何況,以服貿協議卡在立法院來說,根本原因是政府沒有走該走的程序。就像是在搭巴士,政府是司機,沒有程序正義就是闖了紅燈;被人民抗議而卡住,就像是開罰單而停下來動不了。現在司機指著窗外,嚷著說「不要開罰單了,快開車,再不開都要被別人超車了!」就算真的被超車了,責任是誰要負?不是那個闖紅燈的司機嗎?所以不要再把責任推到在野黨頭上,更何況反對的人遠不只在野黨。

因此,對於中韓FTA此事的因應,我的建議是:
一, 等九合一選舉結束,請政府趕快提出早就該提而沒提的經濟與產業的發展方向、策略,與重點,並告訴我們要加入各個區域經濟協定和這些方向、策略與重點的目標和關係。

二, 兩岸協議監督條例,政府壓了六年多沒送進立法院,不急在選前這麼倉促的情況下復議,或者只想通過徒具其名的條例。這是關係兩岸來往的根本大法,太多背景和細節都該讓社會各方面充分注意、討論。

三, 不論是根據ECFA的協議精神和內文,或中國大陸和世界各國談判FTA的慣例,都應該貨貿早於服貿。我們莫名搞出服貿早於貨貿,造成社會偌大動盪,本就不該。加上中韓FTA也是貨貿對台灣的衝擊更大,因此政府應該落實先貨貿後服貿的應有談判順序。

其他,都是枝節,毋須過度反應。我們已經陷入險境,盲目的亂動,只會把腳伸出懸崖之外。

http://udn.com/NEWS/OPINION/X1/9065147.shtml#

 

後續發展

六都大選的前夕,許多人都為之熱切、興奮、緊張的時候,我完全沒有。開票當天,我一直關掉手機也關掉網路,忙我自己的工作。

最後結果,台灣的人民真是用選票好好地教訓了國民黨。這儘管在我意料之中,但是幅度之大也還是令人不能不悸動於「民心向背」的真義。

再談陸軍怎麼打別人的空軍﹣回詹宏志文

I 反黑箱服貿

詹宏志有文章回應我談兩岸跨境服務的不對等。

他同意我講的陸軍打空軍的問題是事實, 但「電子商務跨境服務的不對等是『現狀』,不是因為『簽訂服貿』而發生的」,所以說我把這種不對等推給服貿協議,是個錯誤。

我的回應如下。

第一,我文章裡有提到現在就存在著這種不對等:「這也是為什麼今天淘寶可以接受台灣的訂單,而台灣的電子商務網站卻不能接大陸訂單,未來就算服貿協議生效,在不對等的『跨境服務』下,仍然必須去福建開公司才能做生意的原因。」

我之所以沒在「現狀」上多著墨,一來相信那應該是大家都知道的情況;二來還是想強調這份服貿協議不但沒有改善電子商務網站的現狀,反而把其他更多的行業,包括所有的批發業與零售業(郵購除外)也都涵蓋進去。不但使大量行業都必須以陸軍西進去打空軍,甚至連數位出版的未來都沒有出路。

第二,跨境服務的不對等固然現在就有,一旦正式寫進服貿協議裡,有其不同的力道。對於服貿協議裡許多沒有改善的「現狀」,以馬總統為首的官員最常講的話就是:「這個問題現在就存在」,或者「這個情況從五年前的<大陸人民來台投資許可辦法>就開始發生了」。但事實上這份服貿「協議」是準「條約」,一旦生效,形同把所有現存的問題都合理化,未來更難改善;雙方的準「條約」,不同於我們政府過去單方面的「辦法」,有更高層級的約束力,難以回頭。馬總統雖然說服貿生效和結婚一樣,還是可離婚,但他舉的一些「離婚」可能,早有學者批駁其引用失據,不切實際。

第三,詹宏志文章裡承認「兩岸虛擬經濟不對等是個事實,政府應正視這件事、應更努力去突破」。但另一方面他又認為基於我們的「網路自由」,「我們不遮蔽大陸的網站,也不遮蔽世界各地的網站,我們不針對網路做任何『邊境管理』」。事實上,今天政府正是以詹宏志說的第二點,來當作他們第一點沒有作為的理由:「反正我們是自由、開放的市場,而他們就是(基於意識型態或其他理由)不開放,我們難以爭取什麼。」所以詹宏志可能要從他講的這兩點之間擇一相信。繼續相信對中國大陸的網站不必有任何特別的談判要求,那就很難再要求政府在跨境服務的不對等上有什麼突破;要求政府突破跨境服務的不對等,就很難不考慮對中國大陸的網站有些特別的談判要求。

我也相信網路自由,但是和中國大陸談判是特殊情況。(註) 而我們政府主張兩岸非國際關係,服貿協議又本來就是在兩岸特殊的ECFA之下所簽,不是一般國際間的FTA,所以兩岸之間有什麼不同於對其他國家的待遇談判,本來就合理。這一點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之內,期待各方專家討論。

第四,政府不但沒有在跨境服務的不對等上幫我們爭取到突破,還欺瞞人民。四月初,NCC主委石世豪在立法院報告,說「服貿協議簽署後,台灣網頁即可突破原有封鎖、在大陸呈現」,又說:「所有商品…(楊麗環:所有商品都在所有他們的網路裡面去販銷?)對,沒錯,再加上我們這個快遞跟貨物的遞送都已經通了,所以呢,他們點選之後,我們就可以直接提供服務跟商品到中國大陸去了。」

詹宏志何不給石世豪上一課,告訴他我們陸軍沒法打空軍的真實情況?服貿協議之引起這麼大的反對聲浪,諸如石世豪的妄言是根由之一。

【註】蘋果日報的紙本沒來得及加上這兩句話。網站版本有。

這是駱駝,不是鹿茸

I 反黑箱服貿

世界上原來有兩種人。

第一種人,是看到沙漠裡露出一隻像尾巴的東西,就知道那底下埋藏了一隻駱駝。

第二種人,是必須沿著尾巴挖下去,直到整隻駱駝露出來,才承認那是一隻駱駝。

馬總統和他的許多閣員,讓我們見識到世界上原來還有第三種人。

那就是你把整隻駱駝挖了出來端到他眼前,他看一看會說:「這是鹿茸。」

在服貿這個議題上,馬政府實在創了許多世界之最。其中之一,就是你不論端什麼證據指出他們的問題,他們就是不承認。

最近一個例子,是學術界反對服貿開放中資參與第二類電信電腦服務業,指出其危及資訊自由及國家安全。NCC主委先是說這不過是以林宗男教授為代表的三名教授的反對意見。連署的人多了,他們就找一些業者出來反駁。可最新的情況是:連署的學者專家已經兩百六十四名了,從中研院院士到各大學資訊、電機系教授,到曾經在美國航太總署與聯邦通訊委員會工作的專家,涵蓋各個方面。可是想必政府還是不會理會。

因為帶頭的馬英九總統就一直在做這種示範。

馬總統早期先是堅持服貿協議是政府的行政命令,不同意立法院立法監督。到迫於現實,不得不承認兩岸的協議得「先立法,後審查」之後,他又一直堅持要把服貿協議和監督條例的立法「並行」。換句話說,他承認該立法監督,但服貿協議這次不在其內。而很多國民黨立法委員也紛紛以「孩子都生下了,怎麼塞回去」等說法為他護航。

既然他們說到生孩子的事,倒不妨沿著這個思路來做個比喻。

馬總統既然承認兩岸的協議得「先立法,後審查」,就像是告訴我們,他終於承認:男女要先結婚,再生小孩才合法。那你沒立法就先生了個服貿的小孩出來,為什麼不趁著現在立法,也讓他經過「先立法,後審查」的程序,得到個合法的身分呢?你說以後的貨貿協議等都走「先立法,後審查」的程序,服貿卻不必,這豈不是相當於政府告訴我們:我們生了個非法小孩,大家就將就一下,以後生的小孩再保證合法?

馬總統現在強調「逐條審查,逐條表決」。但對照江宜樺院長之前所說的逐條審查,但隻字不改,也可以知道馬政府對「逐條審查」的定義的認知,實在與大家的常識不同。既然有「審查」,當然就要「修改」的餘地。不然,馬總統豈不乾脆說是「逐條朗誦,逐條表決」還比較貼切一些?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現在真到了要逐條表決的時候,馬總統顯然是認為國民黨立法委員佔國會多數,所以他就有立場可以用黨鞭押著立委當投票部隊。可他完全忘了事情之所以會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正是他忽略了民意只有9.2%的總統不該強推爭議如此之大的政策的常識;正是他漠視了社會上大多數的人不同意這個服貿協議可以如此處理的事實。

但是看馬總統對學生撤出國會聲明的回應,他一點也不認為自己需要調整。所以我說你即使把整隻駱駝挖出來放到他眼前,他仍然說這是鹿茸。

世界上這第三種人到底怎麼出現的?我們該怎麼辦?

我只想到一句話:「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大家就別想用叫醒一個人的方法去叫他了。

百人太陽花與媒體──在社會大合唱中給媒體的一封信

I 反黑箱服貿

各位媒體朋友:

感謝大家對4月6日「一百人的太陽花」記者會的重視,第二天並有很多報導。 只是有些媒體的標題與新聞處理,令人感到遺憾。

譬如,有一家媒體的標題是「藝文界號召創作 籲學生完美退場」;另一家媒體則把標題為「黃春明籲『把民主棒子交還立院』」的文章,和主張挺服貿的群眾要求學生立即退場的照片編輯在一起。

我們發起「一百人的太陽花」活動,不同的人固然有不同的立場,但最大的公約數,就是支持反服貿的學生。

在最大公約數「支持學生」之下,一百個人共同來畫太陽花,本意絕非以此來呼籲同學退場。我們共同的希望是:大家能夠聲援他們,找出許多過去不出聲的人來發聲,以創作來支持他們,讓大家知道他們不是被政府抹黑的暴力份子,並且對他們提出鼓勵與建議。有了這一百朵太陽花之後,再邀請社會各界的人一起繼續創作:「黑暗來的時候,就讓光明亮起來吧。」

這件事情的源起,在3月31日晚上,徐莉玲打電話給我,談到第二天有黑道要帶兩千人去立法院的事。

我們都同意:黑道出這個頭,又會有張慶忠效果。一定又給反服貿的運動更加添柴加火。但是我們都擔心學生萬一受傷的後果,那會是整個台灣都難以承受的悲劇。

在當晚快午夜的時候,我忽然有了找一百個人畫太陽花的想法。黑道要在4月 1日下午兩點帶人去立法院,那如果我們在那之前能讓一百朵太陽花先亮起來,然後把更多的太陽花叫起來呢?黑暗來了,光明也該出動啊!

我馬上找到了朱學恒、徐莉玲、聶永真、柯一正等幾位共同發起人,並且用之前就申請好的 SaveTaiwan.net 的域名,開始連夜找人並趕工。只是第二天的發展,讓我們發現事態可能沒那麼嚴重,加上很多創作者希望有更多的時間來創作,就決定把網站公佈時間延後到四月六日。

我從3月26日晚上去議場看學生就說:他們已經勝利,隨時都可以光榮地離開。

4月6日記者會上,我再跟學生說:如果他們等的是要政府有什麼回應才決定是否要離開,那我建議他們不必等了。我認為這個政府難有回應,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請他們注意社會上有這麼多人,尤其是文化和藝術界有這麼多人,以他們的創作來肯定他們,支持他們,這些回應更值得他們感到鼓舞。

在這些回應裡,擇其代表者,有八十二歲的童書插畫界的老前輩鄭明進先生的創作

姚瑞中立即創作的精彩版畫

焦元溥和鋼琴家Evgeny Kissin的合作: 

張照堂的攝影創作: 

周于棟的書法詩: 

愛亞用衛生紙的創作: 

陳芳明和李敏勇的詩作: 

李明勇的詩作

Monbaza 的音樂創作: 

聶永真破題的「不破不立」: 

以及黄春明的文章<找一支陽光有力的歌曲來個大合唱>和其他三首作品。 

許多人這麼慷慨而熱血的支持,我真是為之激動。看到有些我完全沒有意料到的人出面,甚至叫了起來! 

正是因為看到這麼多精彩人物的多元回應,所以我說聽到整個社會開始了大合唱。

也因此,我認為他們更重要的是聽到這些合唱的回應,來考慮自己要不要光榮地轉進,讓學生運動也進入這整個大社會運動的大合唱裡。這不是終點,反而,只是起點。 

可我也補充說了一句話:但是學生運動畢竟是他們自己的運動,我還是要尊重他們自己的決定。 

第二天的平面媒體上,大部份媒體都有報導我個人說明的後半段,對這一點我要表達謝意。但很可惜的是,有關我提到的那許多精彩的社會大合唱,那麼多精彩的太陽花創作,以及我希望學生能注意到的創作者的心意,則報導得太少。黄春明先生的一句「把民主棒子交還立院」被大量媒體當作標題,但事實上那只是他對太陽花學生運動諸多肯定之後,基於希望學生能保持戰果而做的幾點建議之一。 

◎ 

看到報導後,有些藝術家來告訴我他們創作的動機被忽視,或被標題扭曲的抱怨。 

開始的時候,我跟他們說,這固然是遺憾,「但是如果我們回頭看看過去九個月我們對許多媒體的遺憾,這可能還是比較小的。所以不必放在心上。」 

可隨著我看到他們轉來更多的標題,甚至看到「藝文界號召創作 籲學生完美退場」,我想我還是應該向媒體朋友做一次正式的澄清說明。 

最後,也有一個拜託。 

各種反服貿聲音之起點,也是重要的焦點,就是反黑箱作業。這裡政府當然要負責任。但是我也認為,如果有更多媒體,更早也更持續地提醒政府他們在黑箱作業上所犯的錯誤,政府也許可以早點有所收歛,今天的情況也許不致於如此狼狽。

逝者已矣。衡諸未來,我們社會面對的難題仍然很多。如果說我們改造自己社會的大合唱正要開始,其中肯定有一塊管樂是屬於媒體的。整個大合唱是否能交響而升,正和媒體的管樂密不可分。 

因為大家對媒體有這麼大的期待,因而在此拜託。 

 

 

郝明義 謹上 

中華民國103年4月9 日 

陸軍怎麼和別人的空軍打?

I 反黑箱服貿

寫作背景

我原來準備寫的「用常識看服貿」系列,因為馬王之爭而停下觀察。

學運開始之後,各方湧起對服貿協議問題的指陳,以及相關討論。也使得我覺得是否多我一個人再談我看到的服貿問題,已沒那麼重要了。

我唯一還想寫寫的議題,是有關「跨境服務」。

服貿協議剛簽好,公布內容的時候,我對一個「跨境提供服務」的術語,研究了很久。在服貿協議內容公布後,有至少半個多月的時間,我一直在探查這是怎麼回事。

後來我在前陸委會副主委詹志宏先生的引介下,分別請教了政大國際經營與貿易系楊光華、施文真、蔡孟佳三位教授,才終於明白跨境服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不對等的開放對台灣整體經濟產生多麼大的衝擊。

因為對這個題目我下了比較多工夫,所以當看過很多人的討論,但總是講得比較複雜的時候,我想到一個淺顯易懂的比喻,就寫了這一篇〈陸軍怎麼和別人的空軍打?〉

 

 

這次服貿協議裡,我們政府簽了個極不對等的「跨境服務」(對岸的術語叫「跨境交付」)。一般人看這個名詞可能覺得很深奧,事不關己,但事實上如果服貿協議有必須刪除或調整的排行榜,不對等的「跨境服務」絕對名列前茅。

這麼說吧,服務的型態,有幾種。

第一種,是賣方在原地不移動,買方移動。餐廳是代表,等客人上門。

第二種,是買方在原地不移動,賣方移動。建築師是代表,要去各個現場。

第三種,是買方和賣方都在原地不移動,買方送出訂單,賣方遞送服務,誰都不必出門。電子商務是代表。而這第三種服務,就是「跨境服務」。

這次服貿協議裡,我們政府讓中國大陸所有的批發業和零售業,都可以對台灣提供「跨境服務」。(見附件一)

而中國大陸對台灣的所有批發業和零售業,只開放零售業的「郵購」可以對他們提供跨境服務。(見附件二。今天有誰使用「郵購」?)

這也是為什麼今天淘寶可以接受台灣的訂單,而台灣的電子商務網站卻不能接大陸訂單,未來就算服貿協議生效,在不對等的「跨境服務」下,仍然必須去福建開公司才能做生意的原因。

跨境服務的不對等,粗看起來好像受影響的只有電子商務而已。但事實上是任何批發業與零售業都受到影響。

先以我所在的出版業來說好了。目前像我們的博客來、讀冊這些網站沒法賣書到大陸,是大家知道的。但真正影響深遠的,是台灣未來任何的數位出版,都做不到中國大陸讀者的生意。

數位出版(含雜誌,下同),肯定是出版的未來。數位出版,又是需要投資比較大的。而投資大又值得做的原因,正在於數位出版可以提供「跨境服務」。亞瑪遜的電子書可以在全世界都賣得好,正是因為他們可以「跨境服務」。

但這次服貿協議的不對等跨境服務,斷了台灣數位出版的生路。未來,中國大陸任何出版社的數位版電子書,可以透過他們的網站賣給台灣讀者;但台灣任何出版社的數位版電子書,卻沒法在自己的網站上賣給他們。而出版業者比電子商務網站還慘的是,電子商務網站起碼他們還同意讓你在福建落地。未來的數位出版呢?

此外,台大林向愷教授提醒我們:台灣的電子商務網站到福建去經營之後,業者必須簽署「年檢承諾書」,承諾不提供「破壞國家統一」或「破壞民族團結」或「破壞社會穩定」的服務,才能得到在全中國範圍內經營的ICP許可證。「未來台灣電子商務業赴中設立商業據點後,為通過ICP年度檢查將形成親中利益集團,更因自我設限與自我檢查而限縮台灣社會言論自由。」林教授說。

連電子商務都會受到這種連帶影響的話,和言論自由有直接關係的數位出版呢?

不談出版,即使和言論自由無關的其他批發業,其他零售業,受的影響難道會小嗎?

在「跨境服務」不對等之下,食衣住行的各種批發或零售業想做對岸的生意,都必須去對岸進行實際的投資,設倉庫、租店面、用人,一樣都少不得。這好比你必須使用陸軍去打登陸戰。

但是你對岸的同業要來台灣和你搶客戶,卻可以使用他們當地既有的倉庫、店面、人力,從網上接單就成交;或者來台灣只要有些基本的投資,就可以使用他們在對岸原有的後勤支援來和你競爭。這好比人家來打你,不但有陸軍,還有空軍加巡弋飛彈。

你用陸軍和人家的空軍打什麼?

 

 

後續發展

我的文章發表之後,詹宏志寫了一篇〈兩岸跨境電商的不對等陸軍與空軍之爭〉回應我。

我在整個反黑箱服貿行動中,從來不回應個別民間業者的批評。理由有二:一、民間業者各有自己的出發點;二、今天的問題是政府造成的,和政府辯論都來不及了,沒有時間回應個別的同業。

因為詹宏志的文章直接針對我的文章而寫,所以後來我也因此再寫了一篇〈再談陸軍怎麼打別人的空軍〉回應詹宏志。

事情是這樣的——百人太陽花創作的邀請信

C 出版I 反黑箱服貿

寫作背景

太陽花學運期間,我自己最緊張的一天是四月一日。

當天白狼號召反反服貿遊行,很多人都擔心萬一有流血衝突、場面失控。而那天的前一個晚上,因為對這件事情的擔心,所以我想到:「為什麼要怕黑暗呢?黑暗來了,光明也該出動啊!」

因此我連夜開始邀請一百個人來創作太陽花的計畫。

第二天中午,我和黃國昌見面,問他情況如何。他很篤定地說沒問題。

當天下午,我和一些廣告、行銷界的高手開會,他們想要對學生提供一些助力。會快要開完的時候,上網一看,才知道現場沒有見紅,倒是紅了來來哥。大家都很開心。

但是因為邀請創作的事情已經啟動,而各方的回應十分熱烈,所以百人創作太陽花的計畫就繼續推展了。

百人畫太陽花                                  翻攝自「百人太陽花計畫官網」http://www.savetaiwan.net/

 

 

三月三十一日晚上,我接到徐莉玲電話。她問我知不知道第二天白狼要帶兩千人去立法院的事。我說知道。她就問我該怎麼辦,要做些什麼事。

我們都同意的是:白狼出這個頭,又會有張慶忠效果。一定又給反服貿的運動更加添柴加火。但是我們都擔心學生萬一受傷的後果,真是整個台灣都難以承受的悲劇。徐莉玲說到這裡,在電話那一頭哭了起來。然後她說要再打聽一下情況,就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回到家,先忙了些別的事,然後快十一點的時候,我忽然有了找一百個人畫太陽花的想法。黑道要在四月一日下午兩點帶人去立法院,那我們在那之前能不能讓一百朵太陽花先亮起來,然後把更多的太陽花叫起來呢?黑暗來了,光明也該出動啊!

我打電話給徐莉玲,她贊成。朱學恒早在一星期前就說有什麼活動算他一份。然後我問了聶永真的聯絡方式,請他也加入。柯一正當然也同意,只是說當天太晚,要到天亮才能聯絡。

我早就申請好了一個SaveTaiwan.net的域名,一直沒想好做什麼,就沒動。現在有了找一百個人畫太陽花的計畫,就準備連夜趕做。我先睡了幾個小時起來,一查email,好神奇,聶永真的第一幅圖已經傳進來了(後來,我給了他文案,他又設計了logo)。

我本來就打算用Squarespace來做這個網站,算是最傻瓜型的作法,但仍然摸了一陣子,並沒有開始。可是看到聶永真的第一張圖之後,我精神大振,決心不等到天亮才找同事幫忙,先自己動手把網站做出一個輪廓,好讓徐莉玲和柯一正他們去廣邀藝文界朋友。

天亮了。有了各位目前此刻看到的這個網站。只是粗胚。接著大家分頭行動。很多人開始加進來。只是不管怎麼趕,下午兩點前應該還準備不全,加上我們也接到一些消息,對下午的情況比較放心,所以就沒趕在原定的四月一日公布。

可也在這個過程裡,應該是哪位熱心的朋友,把我們原先只開放給邀請對象看的臨時網址公開在F B 上,所以很多人在轉發。我昨天整天在開會,到了晚上才發現,有些猶豫要不要先把臨時網址關掉。

然後,今天早上還沒來得及採取行動的時候,就有朋友告知有電視報導了這個網站。

這下子沒得選擇了。雖然一百個人的作品還沒到齊,我看只能先乾脆開放 SaveTaiwan.net這個網址了。

我們很快會正式開站,公布這個網站要做的事情。在那之前,我們先不把已經放上來的東西隱藏起來,但也不再多加內容了。請大家先保持關注。

關注的同時,你也可以準備。準備創作你自己的太陽花:可以是畫的,可以是攝影,可以用設計,可以雕塑,可以寫一句或一段太陽花的文字。

怎麼畫,怎麼拍,怎麼雕塑,怎麼設計,怎麼寫(手寫、打字)都可以。不論你是否學生,不論你什麼年齡,不論你是否在台北的立法院,不論你是否在台灣—— 都歡迎。

一人可以創作不只一份。

如果有建議我們要找的人選,或其他意見,都請在這裡的部落格上留言告訴我們,或者寄信 info@SaveTaiwan.net。

郝明義 二○一四年四月二日下午一時零九分

 

後續發展

各界對百人創作的熱烈回應,完全出乎我意料。

不只有黃春明、姚瑞中、陳芳明、李敏勇、焦元溥、愛亞等人參與,令我感動的,還有童書插畫界的鄭明進先生等人的熱情加入。

我們決定在四月六日那天辦記者會,公布參與者的作品,為學生打氣。

恰好,四月六日早上有個突破性的發展,因為王金平進立法院議場探視學生,並承諾在《兩岸協議監督條例》立法之前不審服貿協議。於是,學生開始考慮是否退場。

因而下午百人太陽花創作的記者會上,我對這件新聞的發言有這麼一段重點:

「因為看到這麼多精彩人物的多元回應,所以我說聽到整個社會開始了大合唱。

也因此,我認為他們更重要的是聽到這些合唱的回應,來考慮自己要不要光榮地轉進,讓學生運動也進入這整個大社會運動的大合唱裡。這不是終點,反而只是起點。

但是學生運動畢竟是他們自己的運動,我還是要尊重他們自己的決定。 」

可因為學生考慮退場的新聞太大、太重要,第二天的平面媒體固然都有報導百人太陽花的創作,但是有些媒體的標題下得有誤差,譬如黃春明的一句「把民主棒子交還立院」被大量媒體當作標題,使得他熱心支持學生的本意很容易被誤以為催促學生退場,還有媒體根本就有違事實地下了「藝文界號召創作 籲學生完美退場」這種標題。

看到報導後,有些藝術家來告訴我他們創作的動機被忽視,或被標題扭曲的抱怨。甚至有人要退出。

我身為這個活動的發起人,因而在當晚對各媒體寫了一篇文章,表達我的遺憾,也向媒體做出請託:

「各種反服貿聲音之起點,也是重要的焦點,就是反黑箱作業。這裡政府當然要負責任。但是我也認為,如果有更多媒體,更早也更持續地提醒政府他們在黑箱作業上所犯的錯誤,政府也許可以早點有所收斂,今天的情況也許不至於如此狼狽。

「逝者已矣。衡諸未來,我們社會面對的難題仍然很多。如果說,我們改造自己社會的大合唱正要開始,其中肯定有一塊管樂是屬於媒體的。整個大合唱是否能交響而升,正和媒體的管樂密不可分。

「因為大家對媒體有這麼大的期待,因而在此拜託。 」

〈百人太陽花與媒體──在社會大合唱中給媒體的一封信〉,請看這裡:https://fumao.hackpad.com/caI1H23Qwu9

小心馬總統與其閣員的另類語言暴力──在馬總統記者會後給各位同學和老師的建議

I 反黑箱服貿

寫作背景

馬政府在整個服貿事件中,除了黑箱作業、破壞體制等問題之外,最引人爭議,也經常惹人惱怒的,就是始終不和你正面對話,而自說自話。

我在寫龍應台的那篇文章〈龍應台做了很不好的示範〉裡,已經把這種說話方式形容為「答錄機」風格。你說話,他也回話,但始終是固定的、反覆的那幾句。你怎麼指出他這幾句話裡的漏洞,怎麼端出證據指出他的說法不成立,怎麼希望他回答你的問題,都沒用。他們仍然繼續重複。

不只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很多人談到這一點時,都在好奇明明一個個才智過人的閣員,在服貿事件裡都像是喝了孟婆湯,把昔日的俊朗聰慧都忘了個乾淨,而只知道鸚鵡學舌地說話。

學生佔領立法院之後,三月二十三日那一天連續有江宜樺行政院長來到立法院,當晚又有馬總統舉行記者會。

我看了相關報導後,突然體會到這種始終不和你正面對話,一再重複自己固定說詞的方式,儘管語氣柔和,臉上帶著笑容,但其實是一種語言暴力。他們沒有對你橫眉怒目,但他們希望惹得你橫眉怒目。所以我稱之為「另類語言暴力」。

我不希望原來就容易激動的年輕人中了計,因此寫了這篇文章。

 

 

在中華民國國會殿堂裡的同學:

周星馳的《月宮寶盒》裡,有一段很經典的畫面,就是唐僧對著牛魔王派來看管他的兩個小魔不斷地反覆嘮叨同樣的話,最後那兩位小弟被唸得受不了了,乾脆拔刀自殺。那麼溫柔的反覆叮嚀,最後能把人逼死,所以我稱之謂「另類語言暴力」。

(唐僧嘮叨得把這位兄弟逼得寧可自殺。畫面截自劉鎮偉導演、周星馳主演的《月宮寶盒》)

看完馬總統的三十五鐘記者會,我馬上想到了這也是「另類語言暴力」。學生佔領國會五天後,他終於要說明他對服貿的看法,舉國甚至舉世關注,結果他出場講的所有的話都是過去所講過的東西,內容及語氣都不斷跳針。難怪當他只想回答三個問題就開溜的時候差點引起記者的騷動,勉強多回答了三個問題要離開的時候,仍然多人嗆聲。

政府一再重複講自己想講的東西,始終不肯針對別人的質疑正面回應,是服貿協議爭議從去年六月底至今,九個月時間裡讓風暴越演越大的根本原因。他們這種發言,我曾經稱之為「答錄機語言」,就是每次都重複自己固定那幾句話。我還認識一位朋友形容為「密室迴音」式發言,也就是把門窗緊密,完全不理會外界,然後自己講得越來越大聲,就自覺得越來越理直氣壯。

江院長昨天用的,也是這個套路。

江院長去見你們,現場被打斷七次,許多人可能把他看作弱勢的一方。但是看新聞,江宜樺回行政院後召開記者會,「花了相當篇幅澄清外界對服貿協議的質疑,強調目前反對意見均基於誤導的訊息,民眾不應根據錯誤訊息做決策。」

請注意,江院長說的不是「有些意見」或「許多意見」有誤導的問題,而是「反對意見均基於誤導的訊息」。九個月來,這麼多不同產業的業者、學者、專家歷經這麼多公聽會,不同的空間,來表達了這麼多意見;你們佔領國會五天,場內場外這麼多老師、同學的發言,他們一律否認,說是「均基於誤導的訊息」。他們就是不承認自己有半點錯誤。

今天馬總統的記者會也是一樣。他反覆說的,都是我們聽膩了的套詞。所有你針對他早己反駁過的話,他根本不理,只說他想說的。

我只挑一樣來舉例吧。

今天馬總統又在強調的一點是:許多產業在五年前就已經開放中資來台投資,從過去經驗來看,都管控得很好,沒發生什麼問題,所以為什麼要擔心這次的開放呢?

這一點,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早就反駁過:五年前開始開放給陸資的,根據的是「大陸地區人民來台投資許可辦法」。這是我們經濟部訂的一個單向辦法,其效力是我們政府可以隨時改變的。

換句話說,有一天執政黨換人了,要改這個辦法就可以改。但現在簽的是「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這是一個雙方的「協議」,生效了之後,以後我們的執政黨不論是換誰,都得繼續承認這個協議。所以,很多人都舉證說明過,中國大陸就是要等這個「協議」生效後,才大舉來台投資,因為那時他們的投資才正式取得法律保障。(目前很多已經來台的中資都先偃旗息鼓,低調無比,也是同理。他們要等到服貿協議生效後,才會正式大規模活動。)

可不論是我們的政府官員,還是今天在記者會上的馬總統,都仍然完全不理會民間的這些反駁與提醒,完全像個答錄機似的重複他們一再說的:「過去開放了五年都沒問題,所以未來也沒有問題。」

他們對許多問題的回答實在太過跳針,所以網路上有人做了一個「小敏,有看過服貿跳針嗎?」大家可以去看看。

我聽說各位在馬總統記者會前嚴陣以待,準備仔細研究他的發言,再做全面回應。而記者會後,已經有朋友跟我說,他空洞而沒有誠意的談話,已經激起大家更多的不滿。所以我趕快寫這封信,是想提醒各位一件事情:千萬不要為他的虛應故事、跳針回答而感到不滿,更千萬不要憤怒。

不論是馬總統還是江院長,現在用的都是「另類語言暴力」。客客氣氣,柔柔和和,但就是空洞沒有一物,然後等著看你要不要氣死。在他們的算盤裡,你們最好就像周星馳電影裡的那兩個小弟,乾脆自捅一刀。或者,你們被激怒,要採取更激烈的動作,那他們就會說:「咦,你暴力喲!」

所以,千萬不要中計。不要生氣,不要激動,不要憤怒。

那要怎麼辦呢?

我的建議是:放輕鬆,就在立法院原地和他們長期抗戰。他們對自己的政策和立場如此嬉皮笑臉,對自己破壞議會政治的暴行如此顧左右而言他,你們就好好利用機會,跟許多老師一起,繼續為我們的社會說明服貿潛伏的危險是什麼,再把政府答錄機裡的跳針回答,以及其漏洞一個個找出來公布,用上網或演講的方式,讓更多人理解。

以發展到現在的情況來說,你們不激動,不亂衝,他們就沒有動用警察或什麼的正當理由。場外那麼人支持你們,他們不敢動。

馬總統不是說尊重立法院王院長來解決嗎?你們就等王院長來解決。只要你們不激動,不亂衝,不給有心人找到滋事的借口,不讓那個借口爆發出衝突,全國這麼多人支持你們走到了這裡,一定會繼續支持你們的。

過去九個月來,馬總統和他的閣員以為他們的「另類語言暴力」好用,用到今天搞出這麼大的民憤,還是不覺悟,要繼續用,一定會嘗到更大的苦果。所以時間站在你們,也是我們這邊,不在他們那邊。

如果你們需要看《月宮寶盒》,也是個好主意。

我自己看了好幾遍,有上下集,

真是好電影。

順利

郝明義

於台北時間 3/23 下午 12:30 的紐約

 

 

後續發展

很遺憾地,已經把跳針式回答、答錄機式回答視作自己特色的馬政府,沒有在這件事情上有任何改變。

太陽花運動再大的影響,也沒能改變這一點。

所以後來在學生即將撤出立法院的前一天,我又寫了一篇文章,名曰:〈這是駱駝,不是鹿茸〉。

我是這麼說的:

世界上原來有兩種人。

第一種人,是看到沙漠裡露出一隻像尾巴的東西,就知道那底下埋藏了一隻駱駝。第二種人,是必須沿著尾巴挖下去,直到整隻駱駝露出來,才承認那是一隻駱駝。

馬總統和他的許多閣員,讓我們見識到世界上原來還有第三種人。

那就是你把整隻駱駝挖了出來端到他眼前,他看一看會說:「這是鹿茸。」

小草莫忘初衷──對3月21日學生聲明的回應

I 反黑箱服貿

在中華民國國會殿堂裡的同學:

看了你們三月二十一日晚間六點新的聲明,我想就其中一點提出不同的意見和建議。

如我第一封信所言,許多人像我,雖然不在場內,但也同樣是想要掙破寒凍大地的小草,所以請容我在接下來的行文裡,同時使用「你們」與「我們」。

這個建議,和你們基於政府沒有回應,說要擴大戰線,號召包圍各地國民黨黨部那一點有關。

首先,讓我們再回顧一下,我們為什麼來到這裡。

我們國會運作失靈,成為政府難以運作的原因之一,眾所皆知。但,民主發展的歷程,就是從殺人頭走向數人頭,從街頭走向議會的過程。再怎麼失靈的國會,畢竟是我們在台灣發展了幾十年民主政治最核心的代表。這一次馬總統兼國民黨主席指揮一群甘於自廢職權、自棄人民付託的國民黨立法委員,不過為了強推一個爭議如此之大的服貿協議,就把國會僅存的精神、機制和功能徹底摧毀。所以我說,他們不但羞辱台灣幾十年來為民主發展而犧牲奉獻的前人,也把台灣今後民主政治的遊戲規則破壞殆盡。一旦議會沒有了運作和遊戲規則,接下來任何事情的異議者,一定會重回街頭,也只能重回街頭。台灣社會的動盪、衝突,永無寧日。

這次你們撞開了國會的大門,之所以會得到這麼多的支持,正是因為你們突顯了這次國會崩壞的根本問題,是出自於馬主席所代表的國民黨的暴力。你們讓兩千三百萬人重新注意到我們曾經如此共同灌溉、建築起來的民主核心,原來被政客毀壞至此。

你們衝撞了國會,但大家願意把這衝撞的聲音當成警鐘。

你們衝撞了國會,但大家看出這個衝撞的力道,有助於化解未來社會街頭衝突的流血。

所以有這麼多不分藍綠的人支持你們,冒著雨受著寒支持你們。

這也是有這麼多老師同意你們不到課的原因,這麼多校長支持你們的原因,這麼多教授願意來到立法院前就地上課的原因。

大家支持的就是你們提醒並捍衛民主核心價值的理念和行為。所以你們應該知道:衝撞,不能再能擴散,擴大。

我們的出發點既然是為了防患未然,消弭未來的街頭衝突,現在就不能自己主動去號召街頭衝突。我們的出發點既然是為了捍衛民主的核心價值,現在就不能讓自己的行為違反這個價值信念。

所以我不贊成你們今晚號召大家去包圍各地的國民黨黨部。不論他們做了多麼荒唐、令人厭惡的事。一如我也絕不會贊成日後不滿意民進黨的時候就去包圍他們。

我們來到這裡的初衷既然是保護民主的精神,就要相信民主的原則。

我們來到這裡既然是要保護國會,那就讓一切回到國會。

我們來到這裡的初衷既然是指出馬英九總統和馬英九主席使用權力的傲慢與橫暴,那我們自己就不要被權力的傲慢所迷惑。

在這麼壯大的學生運動裡,有太多激情的時刻與要素,總會出現不同的聲音,也總會有不同的路線之爭。而歷史告訴我們,主張激進的一方,經常會佔上風。

但我們這次不同。

《經濟學人》報導,說台灣學生佔領國會可以如此之久,非比尋常。而他們推論的原因是:台灣是個成熟的民主社會,才能容許此事發生。的確,台灣是個成熟的民主社會。這次是因為國民黨破壞了民主社會裡最核心的議會政治的精神、原則及遊戲規則,才讓我們來到這裡。

我們早就不需要革命。更不需要流血的革命。

而此刻,你們已經勝利。

不需要為馬英九總統道不道歉而在意。回頭看一下他就任來道歉的次數,會知道他早已對於道歉沒有羞恥之心。我們為什麼為一個這樣的人有沒有道歉而在意?

馬英九總統一定會付出代價。只要看看這幾天法院連續的判決,已經知道他在為一年前破壞憲政分際的行為付出了什麼代價。

馬英九國民黨主席也一定會付出代價。國民黨在台灣漫長的民主化過程裡,因為蔣經國先生解嚴而積存的所有正面形象與功德,都在今年三月被馬英九主席所徹底摧毀。他對中華民國及國民黨是歷史罪人的定位,己經是不可更改。

至於各地國民黨黨部?他們已經注定會因為自己讓黨主席失控而嘗到苦果。不必理會他們。

你們站上民主殿堂,是為了捍衛這個殿堂所代表的民主精神和價值。千萬不要從這個殿堂發出重歸街頭衝突的號召。那會破壞你們,以及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請守住你們的初衷,守住你們平和但堅定的堅持,以服貿協議這個明確的案例,要求國會通過「兩岸協議簽訂與監督條例」的立法,並建立權責相符的監督機制和程序。

這絕不是投降,更絕不是軟弱。

小草最有力量的地方,正是彈性。是彈性,使再大的強風也沒法摧毀小草。

你們已經急劇地前行了一段路,為受傷慘重的國會續了一口氣;現在你們只有莫忘初衷,堅持住原有的立足點,小草本身才能得以茁壯,民主的元氣才能得以恢復。

只要堅持住這一點,你們就已經勝利。

你們有我們所沒有的青春與熱血,所以做了我們沒法做的事。現在也請你們聽聽我們根據比較多的人生歷練而來的意見。

這才是我們整體的力量。

請你們仔細討論。

莫忘初衷,我們會繼續在場外支持你們。

於台北時間3/22凌晨2:18的紐約